那些经年
我叫李嫣如,是炎国的嫡出长公主,生于成召十八年,九月十三日,子时。
听父皇说,我出生时突降天外流火,再加上我出生的日子太过特殊,父皇便请来了观天司的人为我占了一卦,观天司占卜过后匍匐在地,恳请父皇将我处死。
观天司说:我的命中带来了三杯忘川水,一杯毁至亲,一杯毁挚爱,一杯毁社稷。
若是放任我长大天下必会大乱,只有趁着我灵台不稳将我送回原来的地方去,才能保炎国太平。观天司还说,若我不将这三杯忘川水撒向人间,我也难免会多在多难且活不过三十岁,左右免不了一场悲剧,不如及早处置将危机化为最小。
父皇子嗣稀薄,我的兄长姐姐都早殇夭折,而母后之前已经痛失三个孩子,在怀着我的时候时常会梦到一片花海,那是非常温馨的梦境,故此对我的来到也是充满了期待,父皇亦是如此。
听到观天司如此批命父皇根本不信,还对这名观天司下了封口令,观天司回到府中后担心父皇会杀人灭口,连夜带着家眷逃离了京城,等到父皇想处置这位观天史的时候,他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,于是父皇对天下人宣布,我乃是天上的星宿下凡,是带着辅弼社稷的使命来到人间的。
果然,在我出生两年后,子嗣稀薄的父皇和母后又迎来了一位皇子,母后高兴极了,认为是我将弟弟带到人间的,让年近四十的她又诞下了一位皇子。
可是,在弟弟出生后不久我便生了一场大病御医们都看不好,于是便有记得我的“批命”的朝臣建议:公主殿下或许是受不住这么重的烟火气,既然是天上星宿下凡,不如将公主殿下送到庙宇中熏熏香火,或许身体会好一些。
谎是父皇亲自撒下的,父皇也只好将年仅三岁的我送到了国寺——万象寺。
在万象寺后山修建雅居,派人照顾我的饮食起居。
也不知是不是父皇天子的缘故竟一语成谶,到了万象寺以后我的身体开始好转,渐渐的竟然不治而愈了。
或许是我的离奇经历,让父皇渐渐忘却了观天司对我的批命,真的把我当成了星宿下凡……
七岁的我回到了内廷,父皇和母后对我给予厚望,让我与五岁的太子弟弟一同接受教导,弟弟四岁便已开蒙,而我入学时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,可是仅仅半年过去,太傅便上奏父皇,请父皇为我单独聘请几位授业师傅不再与太子一同上课。
父皇问其缘由,太傅答曰:公主殿下天资极高,虽然比太子开蒙晚了三年,不过仅半年光景便追上了进度,而且对学问的悟性远高于太子,正所谓因材施教,老臣担心长此以往会耽误了公主殿下。
父皇听后龙心大悦,从各地请了八位大儒入京传授我课业,那些大儒以为是做太子的老师,欢欢喜喜进了宫却发现自己要教的竟然只是一位公主,八人中有六人向父皇提交了辞呈。
还是父皇亲自出面阐明了缘由又与这六人说了本宫的命数,并断言道:公主虽为女子日后却必将成为辅弼社稷的栋梁之才,况且公主有一目十行,过目不忘的本领,几位若是不信,可以考一考公主的学问,再做决定。
于是,父皇单独为我设置了一场考试,六位大儒一其坐镇,最后八位大儒全都留在了京城。
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特别之处觉得人人都是如此,所以也不懂什么叫“藏拙”直到两年后八位大儒集体请辞,我才从母后的口中得知:原来自己和旁人是不一样的,而且这份不同……落在旁人眼中是多么可怕。
试想:一门全新的学问夫子只需告诉我这门学问都写在哪几本书里,用不了几日我便能融会贯通,与夫子辩论……这是多么拂人颜面的事情?
我本以为夫子之学问如滔滔江水,绵绵不绝,却不知他们早已黔驴技穷,再无可教。
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,年仅十岁的我,产生了一种类似于“孤独”的心绪。
又两年,我便读完了弘文馆内所有的藏书,却对歧黄之术起了浓厚的兴趣,到御医院去学习了三个月,为各宫的主子宫人切脉,还为感染风寒的妃嫔开了方子,可是那位嫔妃在吃了我开的药以后居然离奇身亡了,我被父皇禁足一个月母后来看我,并给了我一块金牌令箭让我到民间去避避风头。
我本是不想走的,我相信我的方子绝不会错,况且御医也是看过的……
母后哭着对我说:刘贵妃母家势力雄厚,这块金牌也是你父皇的意思,你先拿着到民间去走走,等到查清楚真相你再回来。
于是,还不到十三岁的我再次离开了皇宫,仅带了几名侍卫一名宫婢就开始了民间的游历。
我一路漫无目的走着,四处行医,来到山明水秀之地便结庐而居小住一阵,然后再次上路。
路途虽辛苦我却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,这一路上我治好了许多病人,感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善意,这样的生活比皇宫中的锦衣玉食有滋味多了。
十四岁那年,我来到河北,在城门口看到了一张告示,上书:河北太守寻访四海名医,为太守府的小女儿治病。
我当即上前欲揭下告示,侍卫却拦住了我。
侍卫小声说道:“殿下,请三思。”
我:“为何?”
侍卫:“小的听说,这太守家的小姐得的是天花,前前后后已经多位大夫入府都没出来,殿下千金之躯若有闪失小的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我沉吟片刻,天花是本朝的绝症之一,但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治疗天花的偏方正苦于无处验证,若是能用这副方子治好这位太守家的小姐,我就可以将此方向四海推广,拯救无数不幸感染天花的百姓。
我:“天花感染性极强,河北是人口大州,万一疫情爆发整个朝廷都将受到波及,本宫身为天家之女又有治疗天花的良方,自是当仁不让的。”
侍卫:“如此……殿下不如将方子抄下来,小人去交给太守府也就是了。”
我摇了摇头:“这方子乃是古方,我要根据患者的实际情况酌情搭配药材的分量,还要根据患者的恢复程度更改方子,你们让开吧。”
我不顾侍卫的反对,揭下了告示,守城的士兵见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“少年”有些不乐意,但又看到我和我的随从衣着光鲜不敢怠慢,询问了几句见我对答如流,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将我带到了太守府。
太守姓万名严字逢春,年过五旬膝下只有一女,闺名:凝香。
我见到太守时,他的神情憔悴不堪,我主动为他切了脉,得知他是心病,因忧思爱女,食不下咽,夜不能寐所致,我看着万太守想到了自己的父皇和母后,也不知他们好不好?
万太守服下我的方子,得一夜好眠,胃口似乎也回来了,于是欢欢喜喜地将我带到了后院,空气中弥漫着醋酸的刺鼻味道,院门被锁了,院内所有下人的脸上都蒙了白布。
我让侍卫和宫婢都留在别处等我,孤身入了小院。
万凝香的闺房布置的很雅致,正厅放着一把古琴,一旁是半开的小书房,各类书籍满目琳琅,书案上文房四宝也是全的,半锭旧墨立在砚台正中,看来并不是做做样子。
那日我穿了一袭男装碍于礼法不好直接入内,便绕到里间隔着厚厚的帷幔拱手行了一礼:“万小姐,小生李如,来给小姐瞧病的。”
账内轻咳了两声:“有劳了,请过来吧。”这万小姐的声音中气不足,想来被病气困扰了一阵子了,不过倒不失一股弱柳迎风的韵味。
我掀开帷幔看到半靠在床上的万小姐,我有些意外,没想到这万小姐的年纪竟比我还要小,看起来与皇弟差不多大。
万凝香:“你们都下去吧。”
下人:“是。”
万凝香将手腕搭在了脉枕上,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显出几个红色的痘疮。
为了更好的确认病情,我并没有用纱巾,而是直接切到了万凝香的手腕上,几个呼吸的功夫我的心中已有了答案,但看到万凝香小小年纪却被天花折磨成如此模样,不由得叹了一声。
万凝香:“我这病怕是没救了,父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,自是疼爱万分,前几位大夫可能都……我不想再连累无辜了,姐姐还是出府去吧,我差人与父亲说一声,让他不要为难你。”
我望着万凝香,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?”
万凝香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病弱的笑容:“我这屋里除了药味便是醋酸味,姐姐一靠近我便闻到了一股馨香,断不是男子身上能有的。这味道……倒是与父亲上次进京带给我的百花露的味道如出一辙,姐姐莫非是京城人士?”
我感叹这万凝香小小年纪竟然生了一副玲珑心,但我不想惹出麻烦,便劝道:“女子之身行走于世多有不便,就穿了件男装,令尊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,还请小姐保密,也免的让我落下个欺瞒之罪。”
万凝香:“百花露价格不菲,姐姐必然不是平凡出身,自然没有必要为了区区诊金以身涉险,姐姐又因何入府?”
我:“把舌头探出来我瞧瞧。”
万凝香依言照做,但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解,我只好解释道:“我这几年云游四方,一是为了治病救人,二是为了看看这大好河山,我治病救人全讲一个“缘”字,但凡路上碰到了定要尽份绵薄之力,绝不会坐视不理。昨日刚一进城就瞧见了这求医的告示,说明你我有缘,即便此等恶疾到了我手上也未必没救,所以就来了。”
我看到万凝香吐着舌头,眼中满是震惊,再加上几处痘疮点缀,整个人看起来滑稽极了,便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万凝香的脸一红,收回了舌头。
我别过头,轻声道:“抱歉。”
万凝香:“是我唐突了姐姐,姐姐的医者心肠令小妹佩服。”
……
我在万府的后院住下了,一边为万凝香调理身体,一边为她治疗天花,古方果然奏效,不过十日万凝香脸上的痘疮逐渐结痂,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。
经过数日的相处我发现万凝香的本性并非她表现出的那么安静,所谓的外表静若处子,内心动如脱兔说的恐怕就是她了。
她的病刚刚好转便要吵着要打马球,不仅要我骗她父亲说她已经康复,还要我和她一起去……
京城盛行马球之风,我也略通一二,但是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,我哪里能放她出去呢?
于是,万凝香便趁着我去煎药的时候爬上了厨房外面的那颗树,跨坐在树杈上威胁我。
万太守将这个厨房专门用作煎药,除了我,府内下人不准靠近,万凝香坐在高处对我扮鬼脸……这分明就是专门为我演的一出戏嘛!
没想到她小小年纪,捉弄人的手段倒是一流,我恨不得也上到树上把她揪下来好好教训一顿!
我:“你下来。”
万凝香:“我不要,除非你陪我去打马球!”
我:“你下来,把药喝了,然后再说。”
万凝香:“我不要,你昨天,前天,大前天都是这么说的,骗我把药喝了,然后并没有再说!”
我算是拿这个万凝香毫无办法了,她不过才十岁正是贪玩的年岁,但我也绝不会就此松口,于是我假装生气端着药碗转身就走,口中还嚷嚷道:“既然万小姐能上树,想必身体已经痊愈了,那我就向万太守辞行好了。”
万凝香:“欸!姐姐等我!”
我憋笑,脚步不停,果然身后传来了“哗啦”声,万凝香从树上下来了。
我端着药碗迎上去,看到万凝香的脸颊上被树枝割出了一个拇指长的斜口,鲜血在我的注视下缓缓地溢了出来,万凝香却浑然不觉,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惊慌,不顾仪容三步两步追上我,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:“姐姐别走!”说完撇了撇嘴——要哭。
我:“你的脸……”
万凝香的眼泪含在眼圈里,一副委屈的模样,拽了拽我的衣袖:“我不闹了,姐姐别走。”
我和万凝香回到了闺房,她又变回了初见时的那乖巧模样,似乎之前一系列的跳脱行为都是幻觉,可她脸上的伤口却是如此刺眼。
我给她上药,她痛的直抖却咬着嘴唇不吭声,眼神怯怯的。
那一刻,我想:若是我有妹妹,或许就是这样子吧。
我不由得想起了从前在内廷的时的孤独,那时候我也是万凝香这般年纪……
万凝香没有兄弟姐妹,她只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掩盖内心的孤独吧。
我:“疼么?”
万凝香的眼眸闪了闪,一双小手揉搓着盖在腿上的锦被,摇了摇头。
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说到底万凝香脸上的伤疤我也有责任:“你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,很快就能出去玩儿了。不过天花的结痂脱去后会落下疤痕,我去给你调配一副祛疤舒痕的药膏来,你脸上的伤口并不深,也是可以去掉的。”
万凝香:“谢谢姐姐。”
我摸了摸万凝香的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万凝香的病情彻底痊愈,我在万凝香的恳求下又在万府待了些日子,每日给万凝香上药,很快她脸上的疤痕和痘印也都消失了。
万凝香照着镜子惊喜地说道:“姐姐这药膏着实好用,抹在脸上冰冰凉凉的,味道也好闻,叫什么名字?”
我如实答道:“这是我闲来无事琢磨出的方子,还没取名呢。”
万凝香:“姐姐快取一个吧,这么好的药膏说不定会流传下去呢?”
我想了想,答道:“这药第一个用在你的身上,不如就叫凝香膏吧。”
……
万凝香康复了,看着她们母女抱在一块儿痛哭,一旁的万太守亦十分激动,我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:我也该回宫一趟了,将治疗天花的方子修改一下,传到民间去。
我谢绝了万太守的金银馈赠,万太守便为我举办了家宴为我送行,盛情难却我只好答应。
除了万太守一家还有几门万家的亲戚,以及万凝香的授业先生,据说这位先生来万府已有十年了,负责教授外凝香的乐理和学问。
宴会过后,那位先生主动找到了我,我虽然只有十四岁却早就练就了一番洞察人心的本事,我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复杂,更能读懂他眼底的阴郁。
他说:“老夫年轻时曾学过一些江湖术数,观公子面向贵不可言,为报公子对小姐的救命之情,愿献上一卦,斗胆询问公子生辰?”
就在我犹豫之际,万凝香伏在我耳畔说道:“姐姐,我师父算的卦可准了,他入府时就推算过,在我十岁那年会有一场大灾,还主动留在了府上。”
我挑了挑眉,报上了八字:“成召十八年,九月十三,子时。”
对方的神情愈发古怪了,虽然他隐藏的很好。
只见他笑着对我说:“公子这一生必定大富大贵,不过公子八字太硬对府中亲人多有刑克,三十岁之前公子还是四处云游为上啊。”
我离开了万府,万凝香将我送到门口,哭得像个泪人,我答应了她以后有机会就来看她,却万万没想到我与万凝香的第二次见面,竟然是在内廷。
年仅十三岁的万凝香,成了太子良娣,我弟弟的妾室……
更没想到那个曾经被我救下,抓着我袖口哭着让我记得看她的小女孩,竟然变成了挑拨我姐弟和睦的祸水,朝臣们口中的奸妃。
……
我叫万凝香,生于成召二十二年,十月初三。
听父亲说:我出生的前几日府内花园出现反春之相,直到我出生当天,花园内百花盛开,开了七日方谢,一时间府内香气弥漫蝴蝶蹁跹,故此取名:凝香。
在我抓周那日府中来了一位奇人,对父亲说:我有大富大贵之相,但十岁那年有一场大劫,必得大造化方能化解,所以他想留下来做我的授业先生,一并验证卦象。
父亲起初并不愿意,不过这位先生为府中数人批命皆准,父亲便留下了他。
很快就到了成召三十二年,先生预言中的大灾年,我得了天花……
我病了一个月,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却没人能治得好我,我知道天花是不治之症,不想再拖累他人,可看到刚毅的父亲含着泪的眼,我又无法开口。
父亲说:“我的女儿必能遇难成祥,天花这种恶疾换做旁人是绝无可能拖这么久的,必定是我的女儿命不该绝。”
几日后,父亲差人来告诉我,有一位小神医揭了告示,明日就来给我治病。
第二日晌午,他来了,确切地说应该是她……
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便识穿了她的女儿身,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,大概是一种直觉吧。
又闻到她身上的百花露,我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。
果然,一声“姐姐”她便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。
我已病入膏肓,身上的痘疮破裂,不时流出脓水,她看到了,却并没有像其他大夫那般,或惶恐,或厌恶,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,她是如此的平静淡然,连遮盖竟也不用就那样直直地切到了我的手腕上。
那一刻,我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,想哭,又想笑。
我对她很好奇,便问她为何要揭榜,明知天花是恶疾,既不缺金银又何必以身涉险?
她笑了,那笑容美极,我的眼前仿佛闪过了百花绽放的盛景。
她的回答令我震撼,她的思想是我从未思索过的角度,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怎么形容……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个“角度”叫做崇高。
她待我是极好的,除了母亲就算是自幼一同长大的贴身丫鬟也未如此悉心。
她丝毫不介意我这一身的脏病,会为我擦去脓水,替我的疮口上药,耐心地开导我,询问我的感受。
她的才情也是极好的,我从三岁开始跟随先生学琴,自问同龄人中无人在我之上,可她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拨弄了一首,便让我听得入了神。
我时常会望着她的侧脸发呆,想着:她要是我的亲姐姐,该有多好啊……
她的脾气是极好的,历来是温声细语,有理有据,可我在她的“宠爱”下却愈发恣意了,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,竟然爬上了树……
或许,我只想看看她紧张的样子吧,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却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。
她说她要离开,我第一次如此慌张就连割破了脸也不自知,我不想让她走,我希望她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,虽然我知道她的家世定是极显赫的,但太守府也不会委屈了她……
她还是走了,我哭得睁不开眼,她答应了会来看我,但却没说是什么时候。
她走了,陷入悲伤的却不止我一个人,师傅也变的郁郁寡欢起来,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。
直到有一天,我终于知道了原因。
不过数月,师傅整个人颓丧苍老了许多,他说他也要离开了,临走前想见见我。
书房里只有我和师傅两个人,师傅用古怪的目光看着我,长叹一声后给我讲了一个故事。
原来,师傅曾是内廷的观天史,公主诞生那日数万颗星斗随之陨落,他奉旨给公主殿下批了一卦。
九月十三,乃是忘川河畔,奈何桥上的守桥人孟婆的生辰,子时又是鬼门关开大的时辰,配合上满天星斗陨落的天象,师父很快得出公主殿下命带三杯忘川水,一杯毁至亲,一杯毁挚爱,一杯毁社稷。
若是公主殿下不将这三杯忘川水撒向人间,就会受到忘川水的反噬,一生多灾多难且活不过三十岁。
我惊呼一声,看着师傅。
师傅却看着冷笑,目光愈发古怪了。
师傅又说,我怕陛下杀我灭口连夜逃出了京城,藏在山中日夜推算,这三杯忘川水竟然有两杯早已降世,一杯在北,一杯在南,还有一杯即将现世,我寻着星相的指引来到了万府……
师傅起身,走向了我。
我:“师……”
“傅”字卡在了喉咙,师傅如发狂一般锁住了我的喉咙,他的表情变得癫狂,一边用力,一边地吼道:“你就是那杯祸水转世,我没想到天花竟然也收不了你!更没想到会是那个‘灾星’亲自救了你,我奈何不了她,难道还杀不死你吗?只要你死了,三杯忘川缺了一杯,大炎国便还能延续,所以……”
我的大脑飞速思考起来,瞬间明白了师傅口中的“灾星”是谁,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,竟然单手将桌案上的熏香锭拽了起来“咣”的一声,砸到了师傅的后脑上……
师傅死了,我却洞悉了天机。
我没想到姐姐竟然是公主……
师傅的话似乎给我留下了阴影,夜夜入梦,字字清楚。
“若是公主殿下不将这三杯忘川水撒向人间,就会受到忘川水的反噬,一生多灾多难且活不过三十岁。”
“一杯毁至亲,一杯毁挚爱,一杯毁社稷。”
十三岁那年,陛下下旨在世家适龄女子中为太子殿下挑选良娣。
父亲不愿让我入宫,一入宫门深似海何况只是一个良娣?
父亲偷偷给画师塞了银子把我画的奇丑无比,这可是欺君的大罪,我用偷梁换柱的手段调换了画像。
我不想万家因我而获罪,心里更怀揣着某种见不得光的期待,若我真的是那三杯忘川中的一杯……就让我被太子选中吧。
如此,我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姐姐了,或许还能报答她的救命之恩。
没人知道我的心事,我只能把它偷偷说给藏在我枕头下面的凝香膏听。
圣旨下达的时候父亲惊呆了,我的心情却有些复杂。
世家女子足有上百人,单单我一人入选,证明了师傅所言非虚,也就印证了他为姐姐的批命也是真的。
我将凝香膏藏在嫁衣的袖口,坐上了入京的轿子。
耳边回响着师傅的话:“若是公主殿下不将这三杯忘川水撒向人间,就会受到忘川水的反噬,一生多灾多难且活不过三十岁。”
我……真的有能力救姐姐吗?
初夜的痛刻骨铭心,我的心里想的却是我夫君的姐姐,看着他们七分像似的脸庞,我抱紧了他……
我终于可以见到姐姐了,我想象着她对我笑,然后再摸一摸我的头,叫我一声:“小凝香”。
我们终于见面了,可除了姐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愕外,我没有再读到其他的情绪,她的表情淡淡的,目光沉寂似水,就好像我只是她无数病人中的一个,我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,我心如刀绞。
姐姐对我十分冷淡,我只能将她的弟弟想象成他,夜夜笙歌化解思念。
成亲不过一年,先帝驾崩太子登基,据说老皇帝因太子沉迷后宫颇有不满,新帝执意立我为后,朝臣集体反对。
最后还是姐姐出面才稳住了朝臣,我想不明白:这样一个显明的公主,为何会被观天司誉为“灾星”,姐姐又一次救了我,我压抑不住内心的窃喜去找她,却被告知:姐姐到万象寺去了,替丞相夫人治病。
我借还愿为由,请陛下带我去了万象寺。
在大殿,姐姐和陛下大吵一架,姐姐扫了我一眼拂袖而去,我不顾陛下的呼唤追了出去,可惜路不熟与姐姐走散了。
等我找到姐姐的时候,看到她与另外一个女子抱在一起,姐姐搂着她的腰身,将头埋在了那女子的肩膀里……
后来我打听到,那名女子是丞相府的长女,南宫素女。
我求而不得,又无可奈何,心中逐渐失衡,发疯似地找到姐姐,将观天史的批命告诉了姐姐,我想让她明白我究竟为她付出了多少,可是说完,我便后悔了。
看着姐姐惊愕又受伤的样子,我不知所措的逃走……脑海中闪过她和那个女子拥抱的画面,姐姐会不会又去找她了?
我不敢再见姐姐便拉着陛下愈发恣意,只有在意乱情迷时,或许才能将这个与姐姐七分相似的男子,认成姐姐。
姐姐与陛下的争吵愈发激烈了,各种原因,陛下每次都气得暴跳如雷,我每次都为姐姐说好话。
他们姐弟最后一次吵架是在南书房,陛下气急之下用旧墨砸破了姐姐眉骨,我听到姐姐的惊呼,不顾礼法冲了进去,我看到她鲜血如注,恨不得用刀子在那个男人的身上戳几个窟窿出来。
我:“姐姐,你不要紧吧,御医!快去叫御医!”我的手上沾到了她的血,心痛不已。
姐姐却一把推开了我,看了看陛下又看了看我,最终将目光投在我的身上,望着她陌生的眼神,我不知道……我究竟做错了什么。
她终于开口了,却也将我推下了深渊,她说:“早知如此,我当年就不该救你。”
她的话犹如一把匕首刺在我的心口,我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……
醒来以后陛下欣喜若狂,捧着我的手对我说:“凝香,你怀了朕的骨肉!”
我怔了怔,问他:“姐姐呢?”
陛下说:“出宫去了。”
我望着这张与姐姐七分相似的脸庞,问道:“你怎能忍心伤她?你可知她为你做了多少?”
陛下的表情讪讪的:“等她回来,朕当面向她认错,我与她一奶同胞,不会真记仇的。”
我冷笑,是啊,毕竟流血的又不是你。
我的身体刚好,丞相与大将军便进宫了,他们要求陛下处死我,陛下当然不肯。
我从内殿冲了出来,瞪着丞相怒斥道:“你凭什么说我是奸妃?还是管好你自己的女儿吧!”
陛下拔出了剑与他们吵了起来,“奸妃”“奸妃”不绝于耳,可我的耳边却回荡着姐姐的话:“早知如此,我当年就不该救你。”
也罢,不如就让我死了吧。
我推倒了万寿长明灯,注视着灯油伴着火苗蔓延……
在最后一刻,陛下却撞开了我,而他自己则燃烧了起来……
陆权和南宫让彻底慌了脱下衣服来救火,可是已经来不及了,我冷眼看着南宫让,心中闪过一计。
南宫素女抢走了姐姐,我就让你南宫一族都不得好死!
南宫让不过是一介文官,大将军陆权手握重兵……
我跪到在地:“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!我的肚子里已经有了陛下的孩子,只要让我将这个孩子生下来,若是男孩儿,我们母子愿意做二位的傀儡,若是女孩便将皇位禅让于二位!”
我哭的凄惨真挚,心中却在冷笑:皇位只有一个,我倒要看看没有兵权的丞相大人怎么死!
姐姐,凝香走了。
若有来生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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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朝公主和万贵妃,以及南宫素女的一些陈年往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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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父皇说,我出生时突降天外流火,再加上我出生的日子太过特殊,父皇便请来了观天司的人为我占了一卦,观天司占卜过后匍匐在地,恳请父皇将我处死。
观天司说:我的命中带来了三杯忘川水,一杯毁至亲,一杯毁挚爱,一杯毁社稷。
若是放任我长大天下必会大乱,只有趁着我灵台不稳将我送回原来的地方去,才能保炎国太平。观天司还说,若我不将这三杯忘川水撒向人间,我也难免会多在多难且活不过三十岁,左右免不了一场悲剧,不如及早处置将危机化为最小。
父皇子嗣稀薄,我的兄长姐姐都早殇夭折,而母后之前已经痛失三个孩子,在怀着我的时候时常会梦到一片花海,那是非常温馨的梦境,故此对我的来到也是充满了期待,父皇亦是如此。
听到观天司如此批命父皇根本不信,还对这名观天司下了封口令,观天司回到府中后担心父皇会杀人灭口,连夜带着家眷逃离了京城,等到父皇想处置这位观天史的时候,他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,于是父皇对天下人宣布,我乃是天上的星宿下凡,是带着辅弼社稷的使命来到人间的。
果然,在我出生两年后,子嗣稀薄的父皇和母后又迎来了一位皇子,母后高兴极了,认为是我将弟弟带到人间的,让年近四十的她又诞下了一位皇子。
可是,在弟弟出生后不久我便生了一场大病御医们都看不好,于是便有记得我的“批命”的朝臣建议:公主殿下或许是受不住这么重的烟火气,既然是天上星宿下凡,不如将公主殿下送到庙宇中熏熏香火,或许身体会好一些。
谎是父皇亲自撒下的,父皇也只好将年仅三岁的我送到了国寺——万象寺。
在万象寺后山修建雅居,派人照顾我的饮食起居。
也不知是不是父皇天子的缘故竟一语成谶,到了万象寺以后我的身体开始好转,渐渐的竟然不治而愈了。
或许是我的离奇经历,让父皇渐渐忘却了观天司对我的批命,真的把我当成了星宿下凡……
七岁的我回到了内廷,父皇和母后对我给予厚望,让我与五岁的太子弟弟一同接受教导,弟弟四岁便已开蒙,而我入学时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,可是仅仅半年过去,太傅便上奏父皇,请父皇为我单独聘请几位授业师傅不再与太子一同上课。
父皇问其缘由,太傅答曰:公主殿下天资极高,虽然比太子开蒙晚了三年,不过仅半年光景便追上了进度,而且对学问的悟性远高于太子,正所谓因材施教,老臣担心长此以往会耽误了公主殿下。
父皇听后龙心大悦,从各地请了八位大儒入京传授我课业,那些大儒以为是做太子的老师,欢欢喜喜进了宫却发现自己要教的竟然只是一位公主,八人中有六人向父皇提交了辞呈。
还是父皇亲自出面阐明了缘由又与这六人说了本宫的命数,并断言道:公主虽为女子日后却必将成为辅弼社稷的栋梁之才,况且公主有一目十行,过目不忘的本领,几位若是不信,可以考一考公主的学问,再做决定。
于是,父皇单独为我设置了一场考试,六位大儒一其坐镇,最后八位大儒全都留在了京城。
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特别之处觉得人人都是如此,所以也不懂什么叫“藏拙”直到两年后八位大儒集体请辞,我才从母后的口中得知:原来自己和旁人是不一样的,而且这份不同……落在旁人眼中是多么可怕。
试想:一门全新的学问夫子只需告诉我这门学问都写在哪几本书里,用不了几日我便能融会贯通,与夫子辩论……这是多么拂人颜面的事情?
我本以为夫子之学问如滔滔江水,绵绵不绝,却不知他们早已黔驴技穷,再无可教。
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,年仅十岁的我,产生了一种类似于“孤独”的心绪。
又两年,我便读完了弘文馆内所有的藏书,却对歧黄之术起了浓厚的兴趣,到御医院去学习了三个月,为各宫的主子宫人切脉,还为感染风寒的妃嫔开了方子,可是那位嫔妃在吃了我开的药以后居然离奇身亡了,我被父皇禁足一个月母后来看我,并给了我一块金牌令箭让我到民间去避避风头。
我本是不想走的,我相信我的方子绝不会错,况且御医也是看过的……
母后哭着对我说:刘贵妃母家势力雄厚,这块金牌也是你父皇的意思,你先拿着到民间去走走,等到查清楚真相你再回来。
于是,还不到十三岁的我再次离开了皇宫,仅带了几名侍卫一名宫婢就开始了民间的游历。
我一路漫无目的走着,四处行医,来到山明水秀之地便结庐而居小住一阵,然后再次上路。
路途虽辛苦我却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,这一路上我治好了许多病人,感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善意,这样的生活比皇宫中的锦衣玉食有滋味多了。
十四岁那年,我来到河北,在城门口看到了一张告示,上书:河北太守寻访四海名医,为太守府的小女儿治病。
我当即上前欲揭下告示,侍卫却拦住了我。
侍卫小声说道:“殿下,请三思。”
我:“为何?”
侍卫:“小的听说,这太守家的小姐得的是天花,前前后后已经多位大夫入府都没出来,殿下千金之躯若有闪失小的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我沉吟片刻,天花是本朝的绝症之一,但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治疗天花的偏方正苦于无处验证,若是能用这副方子治好这位太守家的小姐,我就可以将此方向四海推广,拯救无数不幸感染天花的百姓。
我:“天花感染性极强,河北是人口大州,万一疫情爆发整个朝廷都将受到波及,本宫身为天家之女又有治疗天花的良方,自是当仁不让的。”
侍卫:“如此……殿下不如将方子抄下来,小人去交给太守府也就是了。”
我摇了摇头:“这方子乃是古方,我要根据患者的实际情况酌情搭配药材的分量,还要根据患者的恢复程度更改方子,你们让开吧。”
我不顾侍卫的反对,揭下了告示,守城的士兵见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“少年”有些不乐意,但又看到我和我的随从衣着光鲜不敢怠慢,询问了几句见我对答如流,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将我带到了太守府。
太守姓万名严字逢春,年过五旬膝下只有一女,闺名:凝香。
我见到太守时,他的神情憔悴不堪,我主动为他切了脉,得知他是心病,因忧思爱女,食不下咽,夜不能寐所致,我看着万太守想到了自己的父皇和母后,也不知他们好不好?
万太守服下我的方子,得一夜好眠,胃口似乎也回来了,于是欢欢喜喜地将我带到了后院,空气中弥漫着醋酸的刺鼻味道,院门被锁了,院内所有下人的脸上都蒙了白布。
我让侍卫和宫婢都留在别处等我,孤身入了小院。
万凝香的闺房布置的很雅致,正厅放着一把古琴,一旁是半开的小书房,各类书籍满目琳琅,书案上文房四宝也是全的,半锭旧墨立在砚台正中,看来并不是做做样子。
那日我穿了一袭男装碍于礼法不好直接入内,便绕到里间隔着厚厚的帷幔拱手行了一礼:“万小姐,小生李如,来给小姐瞧病的。”
账内轻咳了两声:“有劳了,请过来吧。”这万小姐的声音中气不足,想来被病气困扰了一阵子了,不过倒不失一股弱柳迎风的韵味。
我掀开帷幔看到半靠在床上的万小姐,我有些意外,没想到这万小姐的年纪竟比我还要小,看起来与皇弟差不多大。
万凝香:“你们都下去吧。”
下人:“是。”
万凝香将手腕搭在了脉枕上,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显出几个红色的痘疮。
为了更好的确认病情,我并没有用纱巾,而是直接切到了万凝香的手腕上,几个呼吸的功夫我的心中已有了答案,但看到万凝香小小年纪却被天花折磨成如此模样,不由得叹了一声。
万凝香:“我这病怕是没救了,父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,自是疼爱万分,前几位大夫可能都……我不想再连累无辜了,姐姐还是出府去吧,我差人与父亲说一声,让他不要为难你。”
我望着万凝香,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?”
万凝香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病弱的笑容:“我这屋里除了药味便是醋酸味,姐姐一靠近我便闻到了一股馨香,断不是男子身上能有的。这味道……倒是与父亲上次进京带给我的百花露的味道如出一辙,姐姐莫非是京城人士?”
我感叹这万凝香小小年纪竟然生了一副玲珑心,但我不想惹出麻烦,便劝道:“女子之身行走于世多有不便,就穿了件男装,令尊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,还请小姐保密,也免的让我落下个欺瞒之罪。”
万凝香:“百花露价格不菲,姐姐必然不是平凡出身,自然没有必要为了区区诊金以身涉险,姐姐又因何入府?”
我:“把舌头探出来我瞧瞧。”
万凝香依言照做,但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解,我只好解释道:“我这几年云游四方,一是为了治病救人,二是为了看看这大好河山,我治病救人全讲一个“缘”字,但凡路上碰到了定要尽份绵薄之力,绝不会坐视不理。昨日刚一进城就瞧见了这求医的告示,说明你我有缘,即便此等恶疾到了我手上也未必没救,所以就来了。”
我看到万凝香吐着舌头,眼中满是震惊,再加上几处痘疮点缀,整个人看起来滑稽极了,便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万凝香的脸一红,收回了舌头。
我别过头,轻声道:“抱歉。”
万凝香:“是我唐突了姐姐,姐姐的医者心肠令小妹佩服。”
……
我在万府的后院住下了,一边为万凝香调理身体,一边为她治疗天花,古方果然奏效,不过十日万凝香脸上的痘疮逐渐结痂,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。
经过数日的相处我发现万凝香的本性并非她表现出的那么安静,所谓的外表静若处子,内心动如脱兔说的恐怕就是她了。
她的病刚刚好转便要吵着要打马球,不仅要我骗她父亲说她已经康复,还要我和她一起去……
京城盛行马球之风,我也略通一二,但是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,我哪里能放她出去呢?
于是,万凝香便趁着我去煎药的时候爬上了厨房外面的那颗树,跨坐在树杈上威胁我。
万太守将这个厨房专门用作煎药,除了我,府内下人不准靠近,万凝香坐在高处对我扮鬼脸……这分明就是专门为我演的一出戏嘛!
没想到她小小年纪,捉弄人的手段倒是一流,我恨不得也上到树上把她揪下来好好教训一顿!
我:“你下来。”
万凝香:“我不要,除非你陪我去打马球!”
我:“你下来,把药喝了,然后再说。”
万凝香:“我不要,你昨天,前天,大前天都是这么说的,骗我把药喝了,然后并没有再说!”
我算是拿这个万凝香毫无办法了,她不过才十岁正是贪玩的年岁,但我也绝不会就此松口,于是我假装生气端着药碗转身就走,口中还嚷嚷道:“既然万小姐能上树,想必身体已经痊愈了,那我就向万太守辞行好了。”
万凝香:“欸!姐姐等我!”
我憋笑,脚步不停,果然身后传来了“哗啦”声,万凝香从树上下来了。
我端着药碗迎上去,看到万凝香的脸颊上被树枝割出了一个拇指长的斜口,鲜血在我的注视下缓缓地溢了出来,万凝香却浑然不觉,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惊慌,不顾仪容三步两步追上我,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:“姐姐别走!”说完撇了撇嘴——要哭。
我:“你的脸……”
万凝香的眼泪含在眼圈里,一副委屈的模样,拽了拽我的衣袖:“我不闹了,姐姐别走。”
我和万凝香回到了闺房,她又变回了初见时的那乖巧模样,似乎之前一系列的跳脱行为都是幻觉,可她脸上的伤口却是如此刺眼。
我给她上药,她痛的直抖却咬着嘴唇不吭声,眼神怯怯的。
那一刻,我想:若是我有妹妹,或许就是这样子吧。
我不由得想起了从前在内廷的时的孤独,那时候我也是万凝香这般年纪……
万凝香没有兄弟姐妹,她只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掩盖内心的孤独吧。
我:“疼么?”
万凝香的眼眸闪了闪,一双小手揉搓着盖在腿上的锦被,摇了摇头。
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说到底万凝香脸上的伤疤我也有责任:“你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,很快就能出去玩儿了。不过天花的结痂脱去后会落下疤痕,我去给你调配一副祛疤舒痕的药膏来,你脸上的伤口并不深,也是可以去掉的。”
万凝香:“谢谢姐姐。”
我摸了摸万凝香的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万凝香的病情彻底痊愈,我在万凝香的恳求下又在万府待了些日子,每日给万凝香上药,很快她脸上的疤痕和痘印也都消失了。
万凝香照着镜子惊喜地说道:“姐姐这药膏着实好用,抹在脸上冰冰凉凉的,味道也好闻,叫什么名字?”
我如实答道:“这是我闲来无事琢磨出的方子,还没取名呢。”
万凝香:“姐姐快取一个吧,这么好的药膏说不定会流传下去呢?”
我想了想,答道:“这药第一个用在你的身上,不如就叫凝香膏吧。”
……
万凝香康复了,看着她们母女抱在一块儿痛哭,一旁的万太守亦十分激动,我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:我也该回宫一趟了,将治疗天花的方子修改一下,传到民间去。
我谢绝了万太守的金银馈赠,万太守便为我举办了家宴为我送行,盛情难却我只好答应。
除了万太守一家还有几门万家的亲戚,以及万凝香的授业先生,据说这位先生来万府已有十年了,负责教授外凝香的乐理和学问。
宴会过后,那位先生主动找到了我,我虽然只有十四岁却早就练就了一番洞察人心的本事,我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复杂,更能读懂他眼底的阴郁。
他说:“老夫年轻时曾学过一些江湖术数,观公子面向贵不可言,为报公子对小姐的救命之情,愿献上一卦,斗胆询问公子生辰?”
就在我犹豫之际,万凝香伏在我耳畔说道:“姐姐,我师父算的卦可准了,他入府时就推算过,在我十岁那年会有一场大灾,还主动留在了府上。”
我挑了挑眉,报上了八字:“成召十八年,九月十三,子时。”
对方的神情愈发古怪了,虽然他隐藏的很好。
只见他笑着对我说:“公子这一生必定大富大贵,不过公子八字太硬对府中亲人多有刑克,三十岁之前公子还是四处云游为上啊。”
我离开了万府,万凝香将我送到门口,哭得像个泪人,我答应了她以后有机会就来看她,却万万没想到我与万凝香的第二次见面,竟然是在内廷。
年仅十三岁的万凝香,成了太子良娣,我弟弟的妾室……
更没想到那个曾经被我救下,抓着我袖口哭着让我记得看她的小女孩,竟然变成了挑拨我姐弟和睦的祸水,朝臣们口中的奸妃。
……
我叫万凝香,生于成召二十二年,十月初三。
听父亲说:我出生的前几日府内花园出现反春之相,直到我出生当天,花园内百花盛开,开了七日方谢,一时间府内香气弥漫蝴蝶蹁跹,故此取名:凝香。
在我抓周那日府中来了一位奇人,对父亲说:我有大富大贵之相,但十岁那年有一场大劫,必得大造化方能化解,所以他想留下来做我的授业先生,一并验证卦象。
父亲起初并不愿意,不过这位先生为府中数人批命皆准,父亲便留下了他。
很快就到了成召三十二年,先生预言中的大灾年,我得了天花……
我病了一个月,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却没人能治得好我,我知道天花是不治之症,不想再拖累他人,可看到刚毅的父亲含着泪的眼,我又无法开口。
父亲说:“我的女儿必能遇难成祥,天花这种恶疾换做旁人是绝无可能拖这么久的,必定是我的女儿命不该绝。”
几日后,父亲差人来告诉我,有一位小神医揭了告示,明日就来给我治病。
第二日晌午,他来了,确切地说应该是她……
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便识穿了她的女儿身,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,大概是一种直觉吧。
又闻到她身上的百花露,我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。
果然,一声“姐姐”她便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。
我已病入膏肓,身上的痘疮破裂,不时流出脓水,她看到了,却并没有像其他大夫那般,或惶恐,或厌恶,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,她是如此的平静淡然,连遮盖竟也不用就那样直直地切到了我的手腕上。
那一刻,我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,想哭,又想笑。
我对她很好奇,便问她为何要揭榜,明知天花是恶疾,既不缺金银又何必以身涉险?
她笑了,那笑容美极,我的眼前仿佛闪过了百花绽放的盛景。
她的回答令我震撼,她的思想是我从未思索过的角度,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怎么形容……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个“角度”叫做崇高。
她待我是极好的,除了母亲就算是自幼一同长大的贴身丫鬟也未如此悉心。
她丝毫不介意我这一身的脏病,会为我擦去脓水,替我的疮口上药,耐心地开导我,询问我的感受。
她的才情也是极好的,我从三岁开始跟随先生学琴,自问同龄人中无人在我之上,可她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拨弄了一首,便让我听得入了神。
我时常会望着她的侧脸发呆,想着:她要是我的亲姐姐,该有多好啊……
她的脾气是极好的,历来是温声细语,有理有据,可我在她的“宠爱”下却愈发恣意了,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,竟然爬上了树……
或许,我只想看看她紧张的样子吧,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却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。
她说她要离开,我第一次如此慌张就连割破了脸也不自知,我不想让她走,我希望她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,虽然我知道她的家世定是极显赫的,但太守府也不会委屈了她……
她还是走了,我哭得睁不开眼,她答应了会来看我,但却没说是什么时候。
她走了,陷入悲伤的却不止我一个人,师傅也变的郁郁寡欢起来,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。
直到有一天,我终于知道了原因。
不过数月,师傅整个人颓丧苍老了许多,他说他也要离开了,临走前想见见我。
书房里只有我和师傅两个人,师傅用古怪的目光看着我,长叹一声后给我讲了一个故事。
原来,师傅曾是内廷的观天史,公主诞生那日数万颗星斗随之陨落,他奉旨给公主殿下批了一卦。
九月十三,乃是忘川河畔,奈何桥上的守桥人孟婆的生辰,子时又是鬼门关开大的时辰,配合上满天星斗陨落的天象,师父很快得出公主殿下命带三杯忘川水,一杯毁至亲,一杯毁挚爱,一杯毁社稷。
若是公主殿下不将这三杯忘川水撒向人间,就会受到忘川水的反噬,一生多灾多难且活不过三十岁。
我惊呼一声,看着师傅。
师傅却看着冷笑,目光愈发古怪了。
师傅又说,我怕陛下杀我灭口连夜逃出了京城,藏在山中日夜推算,这三杯忘川水竟然有两杯早已降世,一杯在北,一杯在南,还有一杯即将现世,我寻着星相的指引来到了万府……
师傅起身,走向了我。
我:“师……”
“傅”字卡在了喉咙,师傅如发狂一般锁住了我的喉咙,他的表情变得癫狂,一边用力,一边地吼道:“你就是那杯祸水转世,我没想到天花竟然也收不了你!更没想到会是那个‘灾星’亲自救了你,我奈何不了她,难道还杀不死你吗?只要你死了,三杯忘川缺了一杯,大炎国便还能延续,所以……”
我的大脑飞速思考起来,瞬间明白了师傅口中的“灾星”是谁,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,竟然单手将桌案上的熏香锭拽了起来“咣”的一声,砸到了师傅的后脑上……
师傅死了,我却洞悉了天机。
我没想到姐姐竟然是公主……
师傅的话似乎给我留下了阴影,夜夜入梦,字字清楚。
“若是公主殿下不将这三杯忘川水撒向人间,就会受到忘川水的反噬,一生多灾多难且活不过三十岁。”
“一杯毁至亲,一杯毁挚爱,一杯毁社稷。”
十三岁那年,陛下下旨在世家适龄女子中为太子殿下挑选良娣。
父亲不愿让我入宫,一入宫门深似海何况只是一个良娣?
父亲偷偷给画师塞了银子把我画的奇丑无比,这可是欺君的大罪,我用偷梁换柱的手段调换了画像。
我不想万家因我而获罪,心里更怀揣着某种见不得光的期待,若我真的是那三杯忘川中的一杯……就让我被太子选中吧。
如此,我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姐姐了,或许还能报答她的救命之恩。
没人知道我的心事,我只能把它偷偷说给藏在我枕头下面的凝香膏听。
圣旨下达的时候父亲惊呆了,我的心情却有些复杂。
世家女子足有上百人,单单我一人入选,证明了师傅所言非虚,也就印证了他为姐姐的批命也是真的。
我将凝香膏藏在嫁衣的袖口,坐上了入京的轿子。
耳边回响着师傅的话:“若是公主殿下不将这三杯忘川水撒向人间,就会受到忘川水的反噬,一生多灾多难且活不过三十岁。”
我……真的有能力救姐姐吗?
初夜的痛刻骨铭心,我的心里想的却是我夫君的姐姐,看着他们七分像似的脸庞,我抱紧了他……
我终于可以见到姐姐了,我想象着她对我笑,然后再摸一摸我的头,叫我一声:“小凝香”。
我们终于见面了,可除了姐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愕外,我没有再读到其他的情绪,她的表情淡淡的,目光沉寂似水,就好像我只是她无数病人中的一个,我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,我心如刀绞。
姐姐对我十分冷淡,我只能将她的弟弟想象成他,夜夜笙歌化解思念。
成亲不过一年,先帝驾崩太子登基,据说老皇帝因太子沉迷后宫颇有不满,新帝执意立我为后,朝臣集体反对。
最后还是姐姐出面才稳住了朝臣,我想不明白:这样一个显明的公主,为何会被观天司誉为“灾星”,姐姐又一次救了我,我压抑不住内心的窃喜去找她,却被告知:姐姐到万象寺去了,替丞相夫人治病。
我借还愿为由,请陛下带我去了万象寺。
在大殿,姐姐和陛下大吵一架,姐姐扫了我一眼拂袖而去,我不顾陛下的呼唤追了出去,可惜路不熟与姐姐走散了。
等我找到姐姐的时候,看到她与另外一个女子抱在一起,姐姐搂着她的腰身,将头埋在了那女子的肩膀里……
后来我打听到,那名女子是丞相府的长女,南宫素女。
我求而不得,又无可奈何,心中逐渐失衡,发疯似地找到姐姐,将观天史的批命告诉了姐姐,我想让她明白我究竟为她付出了多少,可是说完,我便后悔了。
看着姐姐惊愕又受伤的样子,我不知所措的逃走……脑海中闪过她和那个女子拥抱的画面,姐姐会不会又去找她了?
我不敢再见姐姐便拉着陛下愈发恣意,只有在意乱情迷时,或许才能将这个与姐姐七分相似的男子,认成姐姐。
姐姐与陛下的争吵愈发激烈了,各种原因,陛下每次都气得暴跳如雷,我每次都为姐姐说好话。
他们姐弟最后一次吵架是在南书房,陛下气急之下用旧墨砸破了姐姐眉骨,我听到姐姐的惊呼,不顾礼法冲了进去,我看到她鲜血如注,恨不得用刀子在那个男人的身上戳几个窟窿出来。
我:“姐姐,你不要紧吧,御医!快去叫御医!”我的手上沾到了她的血,心痛不已。
姐姐却一把推开了我,看了看陛下又看了看我,最终将目光投在我的身上,望着她陌生的眼神,我不知道……我究竟做错了什么。
她终于开口了,却也将我推下了深渊,她说:“早知如此,我当年就不该救你。”
她的话犹如一把匕首刺在我的心口,我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……
醒来以后陛下欣喜若狂,捧着我的手对我说:“凝香,你怀了朕的骨肉!”
我怔了怔,问他:“姐姐呢?”
陛下说:“出宫去了。”
我望着这张与姐姐七分相似的脸庞,问道:“你怎能忍心伤她?你可知她为你做了多少?”
陛下的表情讪讪的:“等她回来,朕当面向她认错,我与她一奶同胞,不会真记仇的。”
我冷笑,是啊,毕竟流血的又不是你。
我的身体刚好,丞相与大将军便进宫了,他们要求陛下处死我,陛下当然不肯。
我从内殿冲了出来,瞪着丞相怒斥道:“你凭什么说我是奸妃?还是管好你自己的女儿吧!”
陛下拔出了剑与他们吵了起来,“奸妃”“奸妃”不绝于耳,可我的耳边却回荡着姐姐的话:“早知如此,我当年就不该救你。”
也罢,不如就让我死了吧。
我推倒了万寿长明灯,注视着灯油伴着火苗蔓延……
在最后一刻,陛下却撞开了我,而他自己则燃烧了起来……
陆权和南宫让彻底慌了脱下衣服来救火,可是已经来不及了,我冷眼看着南宫让,心中闪过一计。
南宫素女抢走了姐姐,我就让你南宫一族都不得好死!
南宫让不过是一介文官,大将军陆权手握重兵……
我跪到在地:“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!我的肚子里已经有了陛下的孩子,只要让我将这个孩子生下来,若是男孩儿,我们母子愿意做二位的傀儡,若是女孩便将皇位禅让于二位!”
我哭的凄惨真挚,心中却在冷笑:皇位只有一个,我倒要看看没有兵权的丞相大人怎么死!
姐姐,凝香走了。
若有来生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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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朝公主和万贵妃,以及南宫素女的一些陈年往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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